“阿黑把他爸杀了”
我很偶然的听到这句话,这是从一位阿姨嘴里说出来的,她经常来我家串门,声音很小的告诉我妈。当时我正在收拾书包,准备去上学。每个字听的都很清晰。
我推开门,抬头看天,有些阴。几只鸟冷不丁掠过的声音,尝试用眼睛跟随,视线晃动了几下,大脑有点晕。
我很确定自己常常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,父母和朋友说我过于敏感,甚至怀疑我幻听。我很无奈。如果那天不是我在父母呼呼大睡的时候听到阳台有动静,小偷早就得手了。那天全班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开茶话会,如果不是我及时听到了校长的脚步声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当所有的形式颠倒了发作的习惯,颤抖的坍塌在积雪中,望着飞溅而起的雪沫,眼角浮现出一丝调皮的镇定。
其实我对阿黑印象一直都还不错,同学们爱拿他头大个子矮当笑柄,可是他从没动过怒。有一次他家门前来了辆很高的大卡车,阿黑往车上爬,结果倒栽葱掉下来,鼻血喷流不止,在医院躺了好多天。班里同学知道这件事以后都传言阿黑已经死了。阿黑痊愈后回到学校,有同学见了,显得很害怕,故意的,无意的,说诈尸了。阿黑表现的很平静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,是把这种表现解释为宽容。时过境迁,事情的本事是否发生过微妙的变化,或是历史始终难以还原,我都无从得知。判断力告诉我,这件事不应该影响阿黑成为一个平常而合理的人。
阿黑的父母是杀猪的,他爸进货杀货,他妈每天推个板车在菜市场卖生猪肉,腰间是沾满血的白围裙。她左手拿磨刀棒,右手拿刀,熟练的帮人切肉,秤肉。她向来都对阿黑很凶,阿黑问她要几毛钱零花钱,都会劈头盖脸的挨她好几巴掌。印象中我妈没怎么去他妈那买过肉。大家都是街坊,为什么舍近求远呢?我妈说,很久以前买过一次,当时觉得是熟人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,回来以后才发现,肉是臭的。既然是臭的,为什么从我记事起,他家就一直在卖肉呢?如果没人买,阿黑他父母不可能每天都那么忙,而且还忙活这么多年。或许是我妈运气差吧,那次买肉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一批臭的,再或许是她妈故意给我妈臭的,这些我永远无法知道。我只知道,阿黑偶尔会趁着帮他妈看摊的时候,从钱箱里偷出几毛钱,和我们几个一起去游戏厅玩游戏。他买的游戏币总是最少,我们玩的时候,他在一旁看,等我把币玩干净了,阿黑会把仅有的两个币分给我一个,然后和我一起玩。我一直都挺不好意思,总想分给他几个币,可他却从来都没要过。
两把刀被我深深的插入到盒子里,又用力拔出来。我们每个人都是漠然的,望着一只蚂蚁,沿着蜗牛爬过的痕迹,触角和肢体正在复杂的摆动着什么。
我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阿黑她妈为什么把盒子给我妈。墙角的影子,眼神在躲避。望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鸟从头顶掠过,天和云便开始旋转。没有真相,还暗示着什么。前几天我在教室上课的时候,突然有种被盯住看的感觉,一个影子在窗口晃动了一下,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字,全班同学都在专心的齐声朗读。我清楚,那时候除了我,别人不可能意识到他的出现。或许真的是我过于敏感了——因为那个人,是阿黑的表哥。我甚至无法回忆起有关阿黑表哥的一切,名字,年龄,长相,穿着,身份,语气。只记得他盯着我说,你很清楚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,给你三天时间,把它还给我。
我妈很勉强的敲着阿黑家油腻的大铁门。那扇铁门是黑乎乎的绿色,上面沾满了厚厚一层猪油。我和我妈在门上反复敲着,始终没人出来开门。不远处望见街道的尽头依稀亮着几盏黄灯,阿黑他家门前的这条小街,总是出奇的安静,没有一盏灯,狭窄的夜幕,刚刚披上一层童话故事里的蓝,看什么都黑的发晕。我妈轻轻推了一下,伴随着奇怪的吱呀声,大铁门竟然缓缓的打开了。我看了看我妈的脸,光线很黑,看不清楚,她一言不发,没有看我。我跟在后面,走进院子。一股凉意袭来,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我妈继续推开门走进屋子,透过她的背影,望见屋子里面微弱的亮着一盏黄灯。这盏灯,除了它自己,什么也没照亮。我已经下意识的努力瞪大眼睛想观察周围的一切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从某处发出我妈的声音,阿黑还没有回来么?我之前居然没有丝毫的觉察——身后的某个角落里,传来阿黑他妈的声音,你帮我把这个拿走吧,谁拿着都行。于是我妈就从桌子上拿起了什么,我拼尽全力想看清楚我妈手里拎起的到底是什么,猛然间,我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个盒子。
晶莹的无以复加,剔透的开始血肉模糊,安详躺在摇篮里,半睡半醒道,纯真还是末日?
第三天的前一天,我和我妈走进了一个气氛很严肃的大厅,里面的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,戴着同样的上面有徽章的帽子,看上去,都有着相同的眼神。几个人站在桌子旁边,等待我妈拿出盒子。随后其中一个人面无表情的打开盒子。盒子的里面,又被布包裹了一层。我不记得那个人后来一共解了几层布,只记得,最后,等一切被解开,终于露出了一个东西。
死去之后,歌声仍然被传唱,小女孩无邪的唱着跳着,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她的去路,小女孩无邪的问道,您是谁啊,您好高啊。那个人说道,我是死神。死神?小女孩呵呵的笑着,脸蛋上顿时绽放出童真的欢乐。那幸福,连天使都感到羞愧,就像某个地方最底层,最耀眼的火光一样夺目。
那露出来的,是阿黑血淋淋的头。